此心安处，渔樵江渚

雾中的风景

    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用电影来叙写历史、哲学和诗，他和波兰的基耶斯洛夫斯基和西班牙的阿尔莫多瓦、德国的文德斯一同，构成了20世纪欧洲电影的最后一道“大师阵线”。事实上，安哲罗普洛斯与戈达尔、大岛渚、塔可夫斯基、贝托鲁奇应是同龄人，但是拍摄电影却比他们要晚10年。1953年到1957年他在雅典学习法律，因看戈达尔的《筋疲力尽》，决定到法国去学电影。1961年他就读法国高等电影学院，中途退学。1964年他在左倾的《民主力量报》上写影评，与几位希腊的新浪潮电影导演走得很近。1970年，安哲罗普洛斯拍摄了第一部长片《重建》，他发现了在雅典不复存在的神话、历史、习俗和文学。因此他说，“希腊人是在抚摩和亲吻那些死石头中长大的。我一直努力把那些神话从至高的位置上降下来，用于表现人民……”从此他以哲学和诗歌一般的电影语言，拍摄了大量电影，如七十年代的“希腊史三部曲”《三十六日》、《流浪艺人》、《猎人》 ；八十年代的“旅程三部曲”《塞瑟岛之旅》、《养蜂人》、《雾中风景》；以及九十年代的《鹳鸟的踯躅》、《尤利西斯的凝望》、《卢米埃和他的伙伴们》、《永恒一日》等。坊间可以见到安哲罗普洛斯的三个集子的DVD，包含了这些影片，版本翻译自日本。安哲罗普洛斯以游魂似的镜头探讨人的居所的历史与归属，“时间、生命、历史”是他的主题词。《塞瑟岛之旅》可以称作他电影的分水岭，在这之先，他更关注人如何受困于历史的变动；在这之后，他开始呈现人的内在与外在的放逐，关注静默、边界、阻隔与沟通这些主题。他在电影中大量应用象征和隐喻，喜欢长镜头和画外空间，他自己说，在这上面受影响最大的是沟口键二与安东尼奥尼。

    这《雾中风景》在1988、1989年几乎囊括了欧洲电影节上一些重大的电影奖项。影片写叫小亚历山大和姐姐欧拉，从雅典开始出发，想去德国寻找父亲。在德国的父亲其实是母亲的谎言，这个父亲或者已死，或者他们其实是被抛弃的私生子。但“父亲”这却似乎生长在孩子的心理，如创世纪中记载，上帝说要有光就有光，要有山川大地，树木花草，一切都有了。小男孩和姐姐想如上帝创造世界一般为自己创造一个父亲，他们相信他们会找到父亲。对“父亲”的寻找，其实和安哲罗普洛斯自己的身世大有相关，他9岁时父亲史毕罗斯因为自由主义者的立场而被处决，母亲带他在几百具尸体中想翻找出父亲的尸体。安哲罗普洛斯的父亲幸免于难，后来回家了。所以，小男孩坚信父亲存在，一如导演自己一般。影片中寻找的路途是漫长的，他们遭遇了一个又一个类似于父亲的角色——把他们赶下火车的乘务员，舅父，巡警，卡车司机，流浪艺人奥瑞斯特和小火车站上的军人。在这些可能的“父亲”中，奥瑞斯特和卡车司机扮演着两个对立的角色：美丽善良如大卫的奥瑞斯特却是一位同性恋者，不能慰籍伍拉萌生的最初爱恋；而卡车司机则象征着恶，他强暴了伍拉。他们共同毁灭了伍拉的信心和力量，但在流浪、找寻之中小亚历山大却在成长。当姐弟两艰辛到达德国边界，认为坐上小船就可以渡到那边的德国时，却被守边界的德国士兵枪杀。

    象征隐喻是导演熟练娴熟的语言，我一直疑惑，他为什么要将希腊比喻做母亲，而到德国去寻找父亲。影片中水又意味什么呢？水在电影中以多种形态呈现出，海、雨、雪、雾。姐弟在这些水的幻化中穿行，却是为了实在的坚定的目标。安哲罗普洛斯善于应用对比，比如，当姐弟两对着雪地中正在死去的马哭泣时，背景则是狂欢舞蹈的人们，舞蹈的人们虚幻的存在，却将渐渐死去的马的残酷现实突显；欧拉遭到卡车司机强暴，导演不直接拍摄强暴场面，只将镜头定格在卡车垂下的帐幕上，静穆、无声，在帐幕之内是凶残的、惊心动魄的残暴、施虐，是人性的恶的泛滥，而当他们遭遇流浪艺人奥瑞斯特时，优美、温暖的音乐响起，美好得令人泪出，静穆的残暴与温暖的音乐的对比，丑恶的情欲与温暖的爱的对比，这些在电影中运用得了无痕迹。对长镜头的偏好，几乎表现在安哲罗普洛斯所有的影片中。当姐姐拉着弟弟的手，穿过飞扬的雪花以及雪花中木立的人们，长镜头下画面诗意的运行，安哲罗普洛斯如上帝一般，在高高的天穹，俯视姐弟的找寻，俯视他们在找寻中遭遇到的现实种种，美好、诗意而忧伤。

    影片真实与幻想的穿插应用。小亚历山大问：边界在哪里？在安哲罗普洛斯那里，真实与幻想，其实是没有边界的。影片中，姐弟到达德国边界，却被枪杀了，可是这似乎不是真的，真正的是小男孩亚历山大要创造的“世界”，影片结尾，小亚历山大像上帝一样伸出右手，“命令”世界出现光，于是，雾渐渐散去，晨光中显现出一株树，这棵生机盎然的绿树，在风中，在光中，显现着多样妩媚的姿态和色彩，姐弟奔向这棵树，将树紧紧拥抱，如拥抱父亲一样。是的，当年幼小的安哲罗普洛斯亲眼看见父亲被送上断头台，他多么想如影片的小亚历山大一般，能有奇迹出现，父亲不会死，小亚历山大手里有一段废弃的胶片，那是流浪艺人奥瑞斯特给他的，告诉他，透过这个胶片，就能看到“雾中的风景”。也许安哲罗普洛斯就想用镜头和胶片，创造一个美好的风景，正如多年之后，他对他7岁的女儿说，“如果你愿意，你可以重新创造这世界。就像这样，手轻轻一挥，雾就会消失。”

原作者：塞壬歌声 原出处：游吟时代首页 >>> 赵荔红（塞壬歌声）文集